教育哲學與思考 · 歷史教學

05/15 二十五分鐘演講稿 台灣歷史學會

05/15 二十五分鐘演講稿 台灣歷史學會

各位朋友大家好,

感謝大家給我這個機會,談談對台灣歷史教育的觀察與心得。我只是瘋子,不是學者,卻越界爬牆到學術研討會的那種。我是一個在中學教書多年,沒甚麼學術資源,根本談不上研究,但有些經驗感想跟大家分享而已。

我本來想談教科書中的國族認同。發現沒甚麼好談的。因為,教科書中的歷史有限,除了學校課堂外,台灣還有一個更大的歷史課堂。譬如說,我們今天舉行這研討會的大樓為甚麼會在南京路的大歷史課堂,和戴寶村教授所研究的,有關台灣脫蕃入漢的地名錯亂。像神隱少女所說的,要找到自己名字,才能找到回家的路。所以我們與其關注小歷史,倒不如留意社會上的大歷史課本。那裏所說的國族認同,可能跟訪談上,普遍民意所呈現的有很大的差距。現在大部分人都認為自己是台灣人了,可是在校園裡、在歷史課本上,國父、國旗、國歌、國名都還有點莫名其妙。又,課本裡的認同,相對簡單。台灣高中歷史教學分成三大塊,台灣史,中國史和世界史。這三塊就成現自我認同錯亂,台灣史以台灣為主體。中國史,以當中國正史中的順民為主體。世界史關注的,大體只是保守黨美國人眼中的世界,所以不大談在巨棒政策下對拉丁美洲的燒殺擄掠。美國對伊斯蘭恐怖主義有興趣時,台灣歷史課本對伊斯蘭文化也就著墨較多。

這三種認同,哪一種最強呢? 老實說,我覺得,美國認同最強。所以,我們對所謂資優或菁英高中生投資一千萬,讓他們讀科學班,參與奧林匹亞競賽,然後留美讀書研究,滯美不歸,也樂此不疲。王建民在美國打職棒,就自然而然,成為台灣之光了。其次在社會的大歷史課堂上,中國認同還是比台灣強,所以一般人都覺得台語比中文沒尊嚴,在學校、法院和銀行都說中文。搞到我這一輩的,一般就算可接受,認為台灣文化很有尊嚴的場合上,連流利說台語都不可得。

現代社會屬多元社會,每個人按自己喜歡,在認同上可瘋狂跨界,可有自己的匿區。有人喜歡當賽德克巴萊,有人死都不當台灣人,也有人自認為自己是馬雅人,或認同為遊牧民族粟特人,這都無妨。不過,現在社會為了保障人人選擇的尊嚴與自由,政體上不得不有所排除。如德國為了避免種族滅絕慘劇再次發生,極力推動轉型正義,排除了納粹政體所依附的意識形態。就像我們身體要健康,就要排廢棄物,排不乾淨,還需要偶爾斷食,或跑馬拉松清潔排毒。不排毒,身體就無法健康。就像不禁止氟氯碳化合物,臭氧層破洞就不可能修補。不排除使用農達的基改作物,就不可能回復台灣的生物多樣性,讓蜜蜂繁衍,重新做工。不做轉型正義,政體就不可能清明。

歷史教育不排毒,大的歷史課堂和小的歷史課堂,就無法讓台灣人有真正的歷史教育。人是歷史動物,會從過去的經驗中反省、學習、抉擇與行動。學歷史不是知道些,知道就知道,不知道就不知道的瑣碎史實,而是要成為一個人,一個有思考、同理、批判與行動的台灣人。

目前歷史教育,大歷史與小歷史課堂上的,有什麼毒藥排除呢? 或用我這篇感想所說的,甚麼高牆有待推倒呢?

一、知行區隔。 中國科舉八股下,說一套,做一套,習以為常。如前行政院長江宜樺研究平庸之惡的,在三一八學運的照妖鏡下,本身卻是平庸之惡的代表。美國人也是善於說謊的,如說耶穌是白人,但其實他屬burned skin,比較像黑人。說民族自決,但實際上,能自決的還是只有白人。台灣人一直被排除在外。跟台灣同為檳榔文化圈的越南人想自決,還被美國人炸到天昏地暗,噴灑大量的落葉劑,遺害迄今猶存。

台灣人雖然質樸誠實,不會做一套說一套,可是在中國、美國影響下,卻陷於不敢行動,無法想像自己能解決問題的虛無歷史意識中。有部紀錄片黑,談為甚麼台灣農田重金屬汙染那麼嚴重的。他找出問題了,因為灌溉用水和工業廢水沒有區隔,我們農夫只能用混有工業廢水的水來種田。這就像我們找出臭氧層破洞的原因,是冷媒用氟氯碳化合物一般,禁用就好。我們只要關掉農田裡的工廠,或確實區隔灌溉用水和工業廢水,並好好落實工業廢水淨化處理,就可解決此問題。
可是,這部紀錄片還是很悲觀的,因為問題存在二、三十年了,卻絲毫不見緩解的跡象。又如無米樂,這部知名的紀錄片,討論台灣農村文化斷層,農村只有老人和小孩,從農人口愈來愈少。農民在世界經濟貿易壓力下,被犧牲、被壓迫的處境。它成功的曝顯問題了,可是卻依舊虛無,說無米樂。但實際上,我們只要參考日本如何治理農村,讓農民有尊嚴,就可解決大部分問題。

這些難題,都比不上過去我們的祖先,克服動物本能對火的恐懼,學會用火來得艱難。為什麼我們歷史意識有點虛無?難道台灣人不值得活在一個更好的政體之下嗎? 不值得追求更美好的生活方式嗎?

那種無力感,只是我們自我設限。那牆不高,像三一八般,只要我們肯爬過去,就過了。只要我們想排毒,就可回復清明政體與好的生活方式了。讓我們喪失行動力的是我們自己,我們總要打破知行區隔,就能塑造自己的命運,追求更美好的未來。

二、分科穀倉

知識就是力量。理論上,台灣教授很多,書籍出版很多,專利申請案很多,那應該很善於解決問題,很有力量才是。但實際上,我們問如何解決食安問題? 如何面對土石流? 面對災難? PM2.5? 學者們恐怕很難可以形成系統性解決問題的策略與方案。他們彼此溝通都很難。

這種溝通問題在浩鼎案中,可見一斑。辦案人員腦袋只想著,”他們事先知道可能會失敗,因此出脫股票。”可是知道醫學臨床實驗的人知道,醫藥研究有很高的不確定性。檢察官粗暴介入,媒體放話,究竟是追求正義,還是政治追殺,自毀長城? 我們民間力量也很難介入,貢獻所學,參與檢察事務。那是通過司法考試,通常是高中就被分類為社會組的人的禁臠或榖倉了。不打破此穀倉,就很難推動司法民主,打破司法黑箱了。

中學教育是一般公民彼此分享的溝通基礎,而非高度分工下,探索人類未知領域。美國高中SAT選考的,歷史學其實就涵蓋了台灣整個社會科。英國歷史教科書,如我選的帝國經驗那章,其實有很強烈的文學想像,並有深厚的後殖民研究的基礎。

或許受到不斷被殖民,台灣ㄧ直欠缺公共空間,彼此匯聚,討論解決方案的所在,卻只有各自分科穀倉。如果社會變動不大,就既有的分科穀倉,ㄧ個蘿蔔ㄧ個坑,大家都有一碗飯吃還好。可是社會變動很大,我以前大學同學學電漿電視的,還用鍺來做半導體的,現在都被迫不得不轉。國中同學讀台北工專,學電晶體的,也成為昨日黃花了。

所以目前的教育策略,應該是讓學生做自己,做自己有興趣的事情,並啟發其好奇心,維持隨時求知解決問題的彈性。在僵固的分科穀倉下,灌輸既有成熟知識,恐怕很難成為台灣二十一世紀的教育願景。我們從事中學教育的,可以把握的,應該是跟學生一起學,成為學生群體中的一部分。跟學生一起開讀書會,做專題研究,教即學,學即教。這也才能領導學生,而不是把學生當作是洗腦用的工具人。

教改改來改去,都像鬼打牆,甚麼都沒改,因為其實沒有真的領導,只有管理與規訓。老師應該就只是老師。他要教什麼? 能帶學生討論什麼? 老師不會讓自己丟臉的,政府不用管那麼多。我有學生去美國念高中的,他說,他們老師之間有很緊密而密切的溝通與合作,規劃新的課程。台灣相對都是自我本位,用固定的,用教育部嚴格規定下來的課綱、課本來灌輸學生。

台灣中等教育要有前途,社會要能好好溝通,彼此說清楚,講明白,要打破分科穀倉才是! 張善政說人文社會學者推動轉型正義,無助於GDP,其實也只是台灣僵固於分科穀倉的病徵而已。

三、大中國主義

為什麼台灣人會落入歷史虛無中,認為歷史是勝利者的記錄,政治就是一治一亂,內戰不可避免。這恐怕是中國因素所造成的影響。

我因為談到,我國最高峰變成喜馬拉雅山而躍上頭版。為什麼這陳述,可以取得眾人共鳴? 因為音樂課本就是如此啊,所謂的中華民國頌。大歷史課堂更是如此,ㄧ大堆中國路名,在台北街頭逛來逛去,還以為自己踏遍了整個中國。外國人也覺得台灣不可思議,竟然跟十幾個國家有領土爭議。”我們”的民族英雄,往往是文天祥,史可法。我們對中國茶文化耳熟能詳,但對於全球十分之ㄧ左右的人使用的檳榔文化,可能源自台灣的,卻只有不斷汙名化而已。

大中國主義,讓台灣淪為邊陲。讓我們喪失做為ㄧ個人尊嚴,因為只有高級外省人。我們台灣人在反共文學、懷鄉文學或現代主義文學中,不是社會下層的農工,就是傭人和妓女。在大中國陰影下,就算讀台大或清華,還是只能唱雨夜花當地下校歌,唱舞女當系歌。

不離開中國中心,台灣幾乎永無天日。

四、政治中心

真實的歷史,存在於人與人之間。我自己當老師的,讀中國史時,真是不知道記那麼多帝王將相的故事,那麼多政變、戰爭與陰謀,意義何在?

其實,歷史有不同學法。如英國歷史教科書,大體就以公共衛生,或生活品質來當斷代。美國歷史課本,則強調產業。台灣卻是以狹隘的政治史,而且是受到大中國意識主宰,不管鄰居怎麼理解的自我感覺良好的歷史。

歷史可以活潑點,也可以在日常生活脈絡有重要性些。如談談台灣原生物種滅絕的歷史,台灣探險史,台灣運動史,地方史,家族史,口述史,醫療史,公共衛生史,性別史,民俗史,戀愛史,風化史,生活史,身體史,規訓與懲罰史,瘋狂史等等。簡之,就是挑學生可以感興趣的,而不是距離他們非常遙遠的。政治是一時的,生活才是永恆的。只要政治鬆紐,不再以吏為師的話,中學歷史就可以變得五彩繽紛,就不會大家都學ㄧ模一樣的,可有可無的,然後也就對學生生命了無輕重的故事。

有關小歷史課堂和大歷史課堂,如何排毒,如何打破既有的框架,我想大家都有深刻的感觸。除了我在此四大高牆下所提到的,社會作為大校園的地景地貌,命名,校園,課本怎麼編,老師角色該如何等等轉變,還有很多很多值得努力的,還有很多歷史廢棄物有待我們大掃除。又這四個框架,彼此關係如何? 是不是大中國主義所造成的? 我在此,只能拋磚引玉,還懇切大家一起討論,一起深耕努力。謝謝大家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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